“当今世界最重要的两件大事是科技与货币,而地缘政治则是始终交织其中的‘幽灵’。”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原副总裁、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朱民,在近日由全球经济治理五十人论坛主办、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承办的“强人民币之路系列研讨会:世界主要货币竞争”上谈道。
当下,全球货币体系正从美元单极走向多元竞争,地缘经济变化、科技革命、数字货币(885866)兴起共同驱动了这一历史性变局。由此,人民币面临难得的战略窗口。但要走强货币之路,既需要在安全资产、金融基础设施等方面“扬长避短”,也需要在多元生态中找到合作与竞争的新平衡,最终打造与中国经济实力相匹配的国际货币。

2026年,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迈上新台阶,从贸易结算向投融资、储备货币功能全面跃升。随之而来的是,市场对于人民币走强的讨论热度渐长。
这样的“底气”,来自全球去美元化加速的现实。朱民认为,1944年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虽然使美元长期占据主导地位,但其霸权基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数据显示,美国GDP占全球比重已从42%降至25%左右,而美元在国际储备中的比重约为57%,国际支付占比约50%,形成了“美元的货币地位已远超其经济实力”的错配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中国经济实力持续上升,但人民币在全球储备和支付中的占比仍较低。
在朱民看来,2025年4月美国加征关税后,美元指数、美股、美债三市齐跌,这是“市场第一次对美元说不”的重要信号。全球央行增持黄金,非传统储备货币(如瑞士法郎、瑞典克朗、部分亚洲货币)的占比也在上升,对现行国际货币体系构成了巨大挑战。
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博士后研究员杨斯尧进一步提出“特里芬困境2.0”概念,这是当前美元体系的核心矛盾。美国要维持全球储备货币地位,就必须持续向世界供给安全资产,但美国经济增速长期低于全球平均水平,财政可持续性不足,美债信用不断承压,形成“安全资产需求上升—美国被迫增发债务—信用进一步受损”的负反馈循环。不同于1971年美元与黄金脱钩的明确出路,如今特里芬困境2.0暂无破解方案,美元单极体系的稳定性大幅下降。
“美元在外汇储备、贸易计价、跨境支付、外汇交易等领域依旧占据绝对优势,但这种强势并非依托经济基本面。”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巩冰表示,当前美元的两大支柱全面弱化。一方面,美国财政恶化、通胀高企、美联储独立性受干预,国家信用持续受损;另一方面,地缘阵营分化、各国“去美元化”推进,美元安全资产、跨境金融网络的吸引力下降。全球央行增持黄金、新兴市场减持美债、大宗商品贸易本币结算兴起,都标志着美元霸权已出现结构性裂痕。
因此,当前人民币走强最重要的机遇和窗口已经到来。
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教授施康坦言,中美在科技、制造业领域已基本持平,而强人民币是大国竞争的突破口。从基本面来看,中国对外贸易持续保持大额顺差,经济韧性强劲,自2025年11月起,人民币进入长期升值通道,币值走强具备坚实的经济基础。
同时,美元信用下滑为人民币腾出发展空间。施康分析,美国高债务、高通(QCOM)胀、产业空心化问题积重难返,叠加中东地缘冲突推升全球通胀,美联储加息预期升温,美国资本市场面临调整压力。如今美国政策空间大幅收缩,难以像以往一样抵御金融冲击,全球市场亟需新的货币充当“稳定锚”,人民币恰好契合这一需求。
面对“如何推动人民币国际化”的问题,资本账户开放是市场长期讨论的焦点,也被普遍视作人民币国际化的“必经之路”。
但也有观点认为,人民币无需等待资本账户完全开放,依旧可以成长为国际储备货币。
中金公司(HK3908)首席经济学家兼研究部负责人彭文生指出,近期美元的强势不仅依赖传统储备地位的网络效应,更与AI科技浪潮带动的资本开支密切相关。新科技周期(883436)推高了美国实际需求与利率,为强美元及安全资产提供了实质性支撑。同时他警示,随着逆全球化与金融制裁加剧,金融资产的通用性下降,各国或将重回不同程度的资本账户管制,以金融市场调节国际收支的旧模式正逐步失效。货币多极化对应的是全球经济碎片化,实体资产的重要性相应上升,这正是中国作为制造与贸易大国的核心优势。
彭文生建议,人民币国际化不必执念于资本账户全面开放,可借鉴早期布雷顿森林体系经验,依托坚实的贸易和投资基本盘,叠加政府间双边货币合作,在不完全兑换的条件下探索出一条稳健的破局之路。
在朱民看来,人民币在特别提款权(SDR)中的权重为12.28%,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却仅约2%,这中间的差距恰恰说明“可使用”与“可兑换”之间存在巨大空间。“人民币国际化不必等到完全可兑换,而是要在‘可使用’上做文章,包括发展离岸市场、完善金融基础设施、推动双边本币结算等。”
然而同时需要承认的是,人民币国际化仍然存在短板,即境外机构和企业持有人民币后,缺乏可交易、可抵押、高流动性的人民币安全资产,这导致境外主体倾向于将人民币兑换为美元,不愿长期持有。对此,朱民坦言,打造人民币安全资产、提升资产流动性与收益性,是人民币迈向强货币必须攻克的核心难题。
杨斯尧进一步表示,人民币国际化呈现“支付、外汇交易增速快,储备、计价相对滞后”的特征。目前人民币全球外汇交易占比升至8.5%,依托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(CIPS)、多边央行数字货币(885866)桥(mBridge)等金融基础设施,跨境结算能力持续提升。后续发展要“扬长避短”,发挥实体贸易与数字技术两大优势,逐步补齐短板。
谈及落地策略,施康建议,在人民币进入升值周期(883436)、国际认可度提升的背景下,可适度扩大境外人民币举债规模。一方面向全球供给人民币金融资产,丰富境外人民币投资标的;另一方面利用外部资金缓解国内地方财政压力、提振资本市场与房地产(881153)市场,刺激居民消费(883434),以金融发展反哺实体经济。
值得注意的是,推进人民币国际化,目标并非取代美元。“世界已经进入多元货币时代,单一货币主导全球的格局一去不返。人民币的发展目标,是在多元货币体系中成为稳定、可信、具备影响力的核心币种,与欧元、其他区域货币形成互补与制衡。”朱民说道。
在传统货币竞争之外,数字货币(885866)正逐渐成为国际货币博弈的新高点。它不再是单纯的技术工具,而是各国打造货币生态、争夺话语权的关键抓手。
具体来看,当前全球数字货币(885866)形成三大截然不同的发展模式,各方节奏与战略目标差异显著。美国推行的私营主导的美元稳定币,试图将全球对数字资产的需求转化为对短期美债的需求;欧盟计划推出基于央行数字货币(885866)的欧元稳定币,但落地时间定于2029年,节奏明显滞后。其核心目标并非主动扩张货币影响力,而是防止欧洲本土支付生态被美元侵蚀,守住区域金融主权。
中国则走“实体支撑+技术赋能”的独特路径。一方面推进数字人民币落地应用,打造全球规模最大的央行数字货币(885866)实践体系;另一方面搭建mBridge跨境支付系统,配合CIPS系统,从金融基础设施层面降低对美元支付渠道的依赖。
“数字货币(885866)竞争不是简单的技术竞赛,而是货币主权、金融基础设施和全球支付生态的系统性博弈。”朱民如是说道。
施康进一步指出,未来的货币竞争,不再是单一币种的对抗,而是货币生态的竞争。美元、人民币、欧元各自构建包含传统货币、数字货币(885866)、支付系统、金融服务在内的完整生态,生态的完整性、互通性、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,将决定货币的长期竞争力。同时,多元货币生态之间并非完全对立,也会存在合作与互通,形成多层次的均衡格局。
那么,数字货币(885866)会取代传统货币吗?分析人士一致认为,二者将长期共存。朱民表示,货币的核心职能是服务实体经济,不同场景对货币形态、交易速度、隐私性的需求各不相同,数字货币(885866)无法完全替代现有货币体系。传统货币的应用场景与制度基础依旧稳固,而解决了这两个问题,数字货币(885866)才能长远发展。